亲子关係可以「银货两讫」吗?母亲节与父亲节是一种「用孝顺包装

最近一个补习班老师吕捷谈孝顺的影片,看得让我头皮发麻,尤其是下方超过万人的泪推与分享,更让我感到害怕恐惧。

「幸福的家庭都相似,不幸的家庭却各自有各自的不幸。」

在我身边相似的家庭非常少,各自不幸的家庭占了多数,而这些不幸,居然也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,每个人的人生都somehow被自己的父母给搞砸了。

我想心理学上应该有明确的分类了,但我自己想把「爱」分成四个层面:道德、情感、言语、行为。

    道德:我是你的谁,所以你「应该」要爱我。 情感:只要你快乐,我也快乐。 言语:「我爱你」「有我在」「谢谢你」「对不起」「我和你一起」…能够说出来让对方感受的到在乎与爱的言语 行为:陪伴而不干涉,让人感到安心、舒服、快乐的行为,亲密动作 (拥抱、按摩),或其他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重要的行为。

大部分功能失常的亲子关係中,通常只有道德上的爱,然后在其他三项无限制的操控与情感勒索。

在华人含蓄内敛的文化下,健康亲子关係中缺少的,可能是言语上的爱,但言语的爱也是我觉得这四种层次里最不重要的,如果有其他三个的支持,爱不一定透过言语来传达。

吕捷在影片中提到的,「父母辛苦养大你们,买房子、买衣服、煮饭给你吃,还供钱让你去补习读书。」

在我看来这些行为与爱一点都沾不上边,提供吃、穿、住、教育,只是在尽父母亲该尽的义务而已。如果这是一场交易,一场回报的游戏,是不是他们提供吃住教育到我成年经济独立后,只要我也在相同年限提供同等待遇,这段亲子关係就可以「银货两讫」?(相信我,有很多青少年的孩子很乐于接受这个deal。)物质的提供,谁都可以做,但不代表谁都是我的父母亲。否则的话,money can buy me love。

亲子关係可以「银货两讫」吗?母亲节与父亲节是一种「用孝顺包装

父母难为,正是因为父母的功能远超过于提供这些生活基本需求。

台湾在早期农业社会,经济状况普遍不好,要生养小孩都不容易,能够衣食无虞的养活都是万幸,因此亲子的表现很容易得透过恩情回报来呈现。但若要以农业社会的角度来经营现代家庭关係,父母亲对孩子的爱,会不自觉的变成一种投资型的爱,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你,而是因为我投资你,会有回报 (金钱、面子),我才要爱你。

而吕捷在影片中说的「你郭台铭吗?为什幺他们要了解你,你有了解他们吗?」正是这种病态的投资型亲情的的展现。「所以我得成为一个在社会上有地位有钱让你有面子的『成功』人士,你才要爱我,你才会想要了解我吗?难道我就不能只是我吗?」如果小孩跟父母说:「你是郭台铭吗?为什幺我要尊重你呢?你有尊重过我吗?」这样可以吗?

再者,一味的要求青少年时期的孩子体恤父母,其实是一件很不合逻辑的事。吕捷很显然是不懂青少年心理学的,青少年时期,心智与自我认同都在快速成长和整合中,他们要学习的其实是处理很多内在变化和整合外在同龄人际关係。又因亲情中血缘与共同生活的特殊性,即使与父母亲关係再怎幺不好,都不能跟外界朋友关係相提并论。(ex: 「你对你的朋友这幺好,怎幺对你爸妈就这幺不礼貌?」一样又是一句无助于已然破碎的亲子关係的句型)

体会父母亲三四十岁的生活、辛劳、心境,都不是这个时期的发展重点,他们真的不会知道中年人面对的是什幺、要怎幺去体贴(和父母沟通管道、情感交流顺畅的小孩,可以体会),但大部分的人,都要到了真正有小孩之后,才能在经验中去体会当真正当父母是什幺感觉;反之,所有父母亲都曾经是青少年过,都知道那个时期的难受和冲突,用这种「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」、「爸妈很辛苦,你要体谅」、「你长这幺大了,还这幺不会想?」来责难小孩,对已经破碎的亲子关係一点帮助也没有。

小孩可能会问:「可是大人不是比我们更早面对这个世界吗?不是应该走过青少年这一段了吗?不是更能理解我们吗?为什幺要单方面的要求第一次来到这世界的我,去理解我根本没经历过的父母那个世界?

还没有发展出理性思考能力的小孩,可能会有更极端的内在声音:

「如果你们没有要好好爱我、了解我的话,为什幺要把我生下来呢?生长在这里是我的选择吗?你想要在我一出生就把我掐死,我难道不希望重新投胎一次吗?」

有过类似经历的就会知道青少年的心中旁白,是很恐怖很直接很真实也很残酷的。

芬兰这个以孤儿院为背景的公益影片,就对所有的父母提出一个问题:

「如果你是小孩,你要选择谁当你的父母吗?」

这些往外逃的小孩,大抵在生命的这个阶段,都出现了同一种现象,他们长期在家里没有获得肯定 ,也没有归属感,跟父母关係一直处在一种我觉得你们都很讨厌我,我也很讨厌你们的状态。于是一天到晚只想逃,逃得越远越好,只要能摆脱这一切就好。在情感、言语和行为上感受不到家庭的爱与温暖,父母和社会却只是不断加强他们道德上的爱的枷锁(因为我们是亲子,所以我们应该要爱彼此,所以爸爸妈妈只要为我好,做的都是对的),这只会把小孩子推得越来越远。

我过得最不舒服的节日就是台湾的父亲节跟母亲节,这是另一种文化对个体的强势霸凌,以小S的用语来说,大概就是「用孝顺包装的残酷」,这社会的温馨跟滥情有时候真的令人窒息。我没见过哪个国家把父亲节和母亲节过得这幺声势浩大的,也许是父母亲都当得太卑微了,太含辛茹苦,所以需要一天的时间来当「伟人」?

这两个礼拜,电视广告猛打母亲节广告,只要走上街,在任何卖场都无所遁逃,「别忘了妈妈」、「妈妈辛苦了」、「妈妈我爱你」、「母亲像月亮」、「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」。

台湾的母亲节在媒体和商业的无孔不入下,变成「全体肃立,母亲就位,唱母亲节芭乐歌!」的荒谬剧,然后在颁奖典礼中草草结束。(奖品就是电视广告中嫁出去的女儿返家时手里提的东西)

天下的父母都不是一样的,我的母亲一点都不像月亮,她也不必像月亮。

我更好奇的是,在这些为爸爸妈妈歌功颂德的日子,那些没有办法得到父母的爱的小孩们都去哪了呢?有离异的、遭遗弃的、双亡的、酗酒的、有赌瘾、家暴的、性侵的、精神病的、言语暴力的,还有更多看起来无异于他人,却是日日龃龉或是完全漠然相待的…

这些小孩每年到这种时候,都要狠狠的在伤口上被洒盐,数量之多,我觉得他们都快变成腌渍物了。这些亲恩浩蕩的宣扬,就是他们再一次强化自己「我不值得被爱」的时候。任由自己缩小发臭…有些人甚至还曾跟着老师的指令做着一张又一张的「妈妈我爱你」母亲节卡片吧。

而在就是在这种父母伟大化的背景下,我们不被允许被讨厌自己的父母。任何行为只要被扣上「不孝」或是「不尊敬父母」,就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让自我流动了。青少年长成、个人自我形成的过程中,一味去要求这个碰撞的个体一定要和谐、要体谅、要自适、要和解,只会让这个小孩越来越自卑,越活越没有自己,很容易越来越讨厌父母,却又在最底层否定自己讨厌父母的情绪。

亲子关係可以「银货两讫」吗?母亲节与父亲节是一种「用孝顺包装

在亲子关係里,在物质需求之前,我们更需要被爱被尊重。一个物质条件不充裕的孩子不会自卑,只有不被爱不被尊重的孩子才会自卑。影片中吕捷说他认为的偏差行为,都可能是孩子在家里不被爱、不被尊重的表现。只是孩子没有学过要求别人爱他、尊重他的语言。

其实,很多亲子关係的僵化,都只是日常生活中积累的「小讨厌」,这些小讨厌没有好好处理,积久了会变成怨怼、不理解、叛逆期、无法沟通。久而久之,这些小讨厌就会无限上纲成了「你不爱我的证据」,更严重的甚至会变成恨。

到最后,这些情绪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任何出口(唯一在这块岛上能让这些愤怒尽情宣洩,不受任何批判的地方,大概就是PTT的pay_home版吧)。只能期望孩子自己长大了、懂事了、会想了,亲子关係就会解决了;但其实大部分到最后都只是双方的隐忍维持着表面上的不冲突,就卡在一个不必亲密也不必修补的状态。

但其实只要让关係里,有讨厌彼此的可能,这些小讨厌就不会扩大。

试着去把这样的情绪表达出来:「我虽然讨厌你对我做什幺事,但是我还是爱你的。」并且让对方可以同时接收到自己的行为造成对方的不悦,但并没有造成关係的伤害,这样就有沟通的可能。

允许这样的声音,真实勇敢地被表达出来,这就是一种爱的语言。

这个句型,不一定要百分之百以这种样子出现,句型是可以变的,每个人的关係、脸皮厚薄和创意不同,但是只要在对方出现你无法接受的行为时,提醒你不能接受的是这个行为,而不是这个人,是不是就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沟通讨论后,拿捏互相尊重不越界的分寸?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把每一次的行为都放大、用来定义整个人?

有了这个彼此讨厌的可能,是不是就有了爱流动的可能?

亲子关係,从来就不必然是一个大人爱着一个小孩,他也可以只是一个不完美的人,爱着另一个不完美的人。


原文标题:我们应该要给孩子一点讨厌父母的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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